农民日报（2026年7月4日 第4版）

2025年，山西省首批88名公费农科毕业生，全部入编上岗。一年来，公费农科生们一边接下包村联户、需求摸排、政策宣讲这些基础事务，一边发挥专长，把选种育苗、田间管理、病虫害绿色防控、农产品电商这些实用技术送到农民手中。基层农技服务部分断了的链条，正被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件件具体的事重新连上。

麦收时节，山西孝义市高阳镇的麦田里，赵月瑞跟在收割机后头，和农户一起盘算着今年的收成；在数百里外，吕梁市交城县东坡底乡的牛圈里，岳荣志正在给养殖户讲防疫的门道……像这样“入学有编、毕业有岗”的年轻人，有着一个共同的身份——公费农科生。

时针拨回到七年前，自2019年事业单位改革后，原有的乡镇农技站撤并分流，基层农技力量一度“青黄不接”。山西农业大学曾对山西省内4个县进行抽样调查，发现乡镇工作人员里，全日制涉农院校毕业生只占9.4%，而有涉农专业背景且年龄在40岁以下的更是凤毛麟角。全省基层农技队伍老龄化、非专业化问题突出，科技进村入户的“最后一公里”谁来打通，成为这个农业大省绕不开的难题。

2020年6月，有全国人大代表提出在山西实施公费农科生定向招生培养的建议，引起山西省委的高度重视，省委明确表示“可先小规模试点”。第二年，山西开始探索公费农科生定向培养，由山西农业大学承担招生和培养任务。从2021年开始，全省累计在11个市的80多个县（市、区）招录公费农科生603名，覆盖农学、动物科学、植物保护、动物医学、园艺、农业资源与环境、农业机械化及其自动化、农林经济管理等8个专业。2025年，首批88名公费农科生毕业，全部入编上岗。

这条定向培养基层农技人员的路子走得怎么样？记者前往山西寻找答案。

高阳镇是孝义城区重要的“菜篮子”及农副产品供应基地，主产玉米、小麦，并种植供本地酒厂酿酒的高粱。

“菜篮子”的稳产保供，离不开扎根一线的农技推广力量。赵月瑞去年从山西农业大学农学院毕业，回到高阳镇农业中心工作将近一年。冬小麦种植、撂荒地复耕、救灾减灾资金发放、“一喷三防”专题讲解、耕地地力补贴资料整理……她手里的活儿一桩接一桩。

刚上岗那阵，她也有过磕磕绊绊。最头疼的是语言关——学校里学的是专业名词，到了田间地头，农民有自己的叫法。“向农户讲解芸苔素内酯这款植物生长调节剂时，人家一听就发愣，其实我们说的是当地俗称的‘增产灵’，明明是同一个东西，可就是说不到一块儿去。”赵月瑞说，还有课本上农作物的收获期是按国内大部分地区估算得出，可一到地里，土壤、光照条件不一样，收获时间就对不上了，“去年的玉米，我们以为9月中旬才收，结果8月底农户就打来电话。”

一整年下来，赵月瑞学会了蹲下身子、用乡亲们听得懂的话交流，看着乡亲们把粮食收回家，她心里踏实：“觉得自己真为这儿的农民出了点力。”

程烁是山西农业大学动物科学学院2021级公费农科生，作为首批毕业生，他现在太原市清徐县清源镇政府农业办工作。

他“管”的事不少，全镇18个行政村、2个社区的农业技术推广、惠农政策落实、病虫害监测、农户帮扶，都有他的份。跟着前辈下地查看高粱和玉米长势、给养殖户发放兽用疫苗、整理农户档案、统计种植数据、用大白话给乡亲解读补贴政策，这些都是他的日常。去年汛期，他还参与了农机调度、连夜挖渠排水。

“学校课堂上学到的每一个知识点、实习实践中的每一次实操训练，到头来都得变成守住农户‘粮袋子’‘钱袋子’的真本事。”他告诉记者，公费农科生的培养，从来不是“纸上谈兵”。

像这样扎根一线的公费农科生还有不少，他们当中，有从小跟着家人在村里翻土种菜、对农事有天然亲近感的，也有冲着“有编有岗”报考、下到基层后才慢慢生出感情的。但有一条是共通的——他们都是回到自己生源地的本乡本土人。

“这正是公费农科生的妙处，以前有不少考过来的大学生是外地的，对地方的感情不深厚，但这些孩子从填报志愿那一刻就清楚，将来要为家乡农业发展出力，因此也更容易留得住。”晋中市太谷区农业农村局党组成员、副局长乔岭说，去年第一批就分来4名公费农科生，全部进了太谷区的农业大乡，“过去乡镇干部干得杂，但这些毕业生是专业的，起码行业里的术语听得懂、用得上，帮我们接住了一部分农业的活，乡镇工作也有了抓手，让年轻人下去，慢慢上手，确实顶用。”

提起分来的公费农科生岳荣志，东坡底乡便民服务中心主任郭翔宇连连点头：“他给养殖户讲防疫、搞培训，这一年我们乡未发生猪瘟疫情，牛的发病率也降低了，繁育成功率也比以前高。”

据了解，东坡底乡距县城50多公里，是典型的山区乡镇，也是畜牧大镇，交通不便造成基层农技员更加短缺。“岁数大的精力跟不上、知识储备也不更新，搁过去，我们得从县城请人，现在乡镇有了咱自己的专业人才，年轻人有干劲，村民省钱又省事。”更让郭翔宇满意的是岳荣志有股踏实劲，山里农户住得分散，走村入户要花大量时间，农忙时岳荣志干脆一头扎进村里，吃住都在山上。

从过去部分乡镇“农技无人懂、推广无人干”，到如今“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首批公费农科生到岗后，一边接下包村联户、需求摸排、政策宣讲这些基础事务，一边发挥专长，把选种育苗、田间管理、病虫害绿色防控、农产品电商这些实用技术送到农民手中。

基层农技服务部分断了的链条，正被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件件具体的事重新连上。

公费农科生不只是“招几个学生、分到乡镇”这样简单，背后涉及农业、教育、编制、财政、人社等多个部门。这一做法在山西成功落地，靠的是一套“政校地”协同、环环相扣的机制。

“和普通招生最大的不同，是公费农科生‘以需定招’。”山西省农业农村厅科技教育处处长刘光琳表示。每年定计划之前，省农业农村厅、省委编办先联合发文，把全省乡镇综合便民服务机构的农技人员实际需求、今后四五年的编制空缺摸一遍。各市县根据当地农业发展需要和编制缺口，自下而上报需求，省里再据此统筹确定招什么专业、招多少人、定向到哪些区域。这样一来，每一个招生名额，都对应着基层一个真实的缺口。

需求摸清了，关键看各部门能不能拧成“一股绳”。

山西围绕“招、育、用、留”四个环节，建立起农业农村部门牵头抓总，编制、人社、教育、财政和培养院校多部门分工负责的机制。

各家的责任都明明白白：农业农村部门抓统筹，负责调研组织，做好全过程跟踪服务，确保“协调有效”；编制部门保编制，摸清乡镇缺口，定向下达编制，确保“入学有编”；人社部门保岗位，设置基层农技专岗，做好就业对接，确保“毕业有岗”；教育部门保政策，制定计划，规范流程，确保“招生有序”；财政部门保经费，专项列支，把学费、教材费、住宿费及生活补助兜起来，确保“保障有力”；山西农业大学保质量，定制特色方案，把好教学质量关，确保“培养有方”。

这套机制的建立，经过了持续的探索和磨合。

2021年2月，山西省教育厅、省农业农村厅、省委编办、省财政厅、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联合印发《关于印发公费农科生教育实施办法的通知》，明确了公费农科生的培养目标、优惠政策、招生录取、培养方式、履约管理和条件保障。此后，统计乡镇农技人员、做好年度定向培养、规范协议书签订等配套文件陆续出台。省教育厅前后召开三次论证会，省农业农村厅则组织各县农业农村局分管负责人和山西农业大学相关负责人进行座谈，了解基层到底缺什么。

其中，定向招生环节的设计尤为关键。公费农科生面向具有生源县户籍的高中毕业生招录，列入高考提前批次。新生入学前需签订教育协议，明确毕业后定向回生源地乡镇综合便民服务中心从事农技推广工作，服务期限5年。“这一设计既保证了生源质量，又确保了学生‘来自基层、回归基层’的稳定性。”山西农业大学党委书记廖允成表示。

为了把政策的影响力扩大，山西还把签约办成了“大事”。2022年，山西省农业农村厅、省委编办、省教育厅、省人社厅联合举行全省公费农科生集中签约仪式。10个市的相关负责同志与130名公费农科生现场签订教育协议，并颁发录取通知书。

“‘毕业即入编’的那份踏实，再加上就业形势趋紧，让公费农科生从当初没人留意的‘冷门’，变成了考生和家长眼里的‘香饽饽’。”山西农业大学学生工作部副部长常洁介绍，填报志愿的人数从2021年566人，逐年攀升至2025年3176人；报录比由6∶1左右提高到30∶1上下。特别是2025年，录取平均分高出本科控制线140.07分，录取最高分达到617分。

机制解决了“谁来招、谁来用”，培养方案要回答的是更紧要的问题——把这些年轻人教成什么样。山西农业大学的思路很明确：培养一批懂农业、爱农村、爱农民、善管理的全能型“三农”生力军。

山西农业大学教务部部长冯晓燕介绍，公费农科生采取单独编班、小班授课模式，有一套专门的人才培养方案。除了通识课、专业课，方案最见心思的地方，是有意往里“加料”。

“学校整合教学资源，在专业课基础上嵌入农业经济管理、农业推广学、农业政策学、行政管理学等内容，形成农学+、植物保护+、动物科学+等‘专业+’多元融合的课程体系，在夯实专业技能的同时，注重学生复合交叉知识能力的培养。”冯晓燕说。

这种“复合”设计，恰好契合了基层工作的真实需求。几名毕业生都提到同一个“没想到”：到了乡镇才发现，工作远不止动物检疫、技术推广，还有大量数据统计、政策落地、包村联户乃至村委换届这些综合性事务。也正是课堂上那些看着“不那么专业”的管理类、政策类知识，让他们面对补贴登记、农产品质量安全检测、高标准农田建设等任务时，能更快上手。

学校还集成专业学院、耕读学院、科技小院、产业研究院的资源优势，形成具有地方特色的“四合院”协同育人机制。

专业学院负责建立学生专业知识体系，夯实专业学理基础，培养学生创新思维和科研素养；耕读书院通过“一站式”学生社区和创新一体化育人平台，将耕读教育有机融入学生培养全过程；科技小院利用28个小院的资源优势，通过暑期“三下乡”社会实践、专业课实习等环节，培养学生发现并自主解决农业问题的能力；产业研究院通过共建本科生实习实训基地，以场景驱动、项目支撑，深化与地方政府、企业的合作。

“通过‘四合院’模式，在学科知识传授、专业能力构建、科研水平提升、就业能力强化、‘三农’情怀涵养等方面协同发力，为全科型农科生培养提供了有力保障。”山西农业大学学生工作部部长原广华说。

基于科技小院和产业研究院等资源，山西农业大学构建了“4544”实践教学体系，突出基础实践、专业实践、“第二课堂”实践、综合实践“四个层次”，设置基础训练、专业实验、专业实践、“双创”和社会实践、顶岗综合实习“五个模块”，通过大一县志调研、大二主导产业调研、大三所学专业调研、大四农技推广实习及毕业调研实习，实现实践教学四年不断线。

育才之外，更要留才。

山西明确，公费农科生毕业后纳入事业编制管理，定向回生源地乡镇综合便民服务中心从事农技推广工作，首个聘期5年，让他们“毕业有岗位、干事有平台”。

在此基础上，山西完善“沉下去、浮上来”的人才良性发展体系，设计“技术+管理”双通道晋升路径，择优选拔任用到更高层级的领导和管理岗位，着力打造“回得去、用得上、留得住、发展好”的“永久牌”农技队伍。

山西的探索不是孤例。目前，全国已有12个省（区、市）、30余所高校，先后开展公费农科生及同类基层农技定向培养工作，每年输送上千名高素质人才到基层发展，学生留任率高，基层单位评价好，受到了社会各界的充分认可。

在国家层面，顶层设计逐步清晰。2021年，中办、国办印发《关于加快推进乡村人才振兴的意见》，明确支持为基层一线“订单式”培养专业人才；同年，农业农村部印发《“十四五”农业农村人才队伍建设发展规划》，鼓励各地通过“定向招生、定向培养、定向就业”，引导高校毕业生向基层农业公共服务机构流动。

2022年，教育部、农业农村部等四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快新农科建设推进高等农林教育创新发展的意见》，提出探索推进涉农专业订单定向人才培养计划，实施“入学有编、毕业有岗”改革试点。

农业农村部多次会同有关部门召开政策研讨会，并对全国实施情况开展调研。

地方上依然热度不减。今年山西计划招生90人，面向31个县（市、区），开设农学、农业机械化及其自动化、农林经济管理等3个专业；山东继续为基层定向培养85名公费农科生，涉及22个县（市、区），由山东农业大学、青岛农业大学共同承担，包括农学、园艺、植物保护、动物科学等9个本科专业；吉林实施乡村振兴“订单生”计划，设置水利水电工程、农业水利工程、水文与水资源工程等3个涉农水利专业，由长春工程学院单独承担培养任务，全省总计划37人。

但推行中暴露的难处同样真实。

一是机构合并与编制紧缩，导致基层即使有用人需求，也无法提供足够的正式岗位，削弱了公费农科生政策的吸引力与可持续性。

二是学生入学即“有编有岗”，个别学生难免目标降低、学习动力不足，如何建立科学的考核机制仍需探索。

三是学生最关心的基层就业条件、职后发展、待遇晋升等问题，如果配套跟不上，光靠协议未必能让人长留。

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教授孔祥智一针见血地指出，公费农科生制度眼下最硬的约束是编制，“各地都满编了，很难找到还有空编的地方，这也是它难以在全国‘一盘棋’推开的关键。”更深一层，他认为基层留人的治本之策在于待遇，“越到基层或偏远地区，待遇越差，这个矛盾得想办法破解。”

在他看来，公费农科生制度让青年人才“下得去”，但要真正“留得住”“干得好”，还得在待遇、晋升、进修这些配套上接着使劲。

下一步怎么走，山西已经有了考虑：完善进入与退出机制，允许毕业生在履约前提下攻读非全日制硕士，打通晋升通道；推进“政府部门+学校+基层培养单位+农科驿站+企业+农户”的协同育人机制，强化实践教学；通过校园文化建设、典型人物事迹宣讲、社会实践锻炼等路径涵养学生的“三农”情怀，端正职业价值观。

五年探索，山西蹚出了一条多部门协同、全链条闭环的农科人才培育之路。尽管编制之困、待遇之低、留人之难，仍是这项制度走向成熟绕不开的关口，但那些扎根在三晋大地上的青春身影已经说明：把对的人，用对的方式，送到最需要的地方，乡村人才振兴的“源头活水”，正汩汩而来。

报道链接：https://szb.farmer.com.cn/nmrb/html/2026/20260704/20260704_4/nmrb_20260704_13342_4_207315461628399211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