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西日报(2026年5月30日 第1版)
在广灵县加斗镇张岔分区的山坡上,58岁的养羊大户刘建国至今已经守了30年。
这片亚高山草甸,老刘再熟悉不过。有些年,草场只是看上去很美。“草高得没过膝盖,羊钻进去吃得欢,可就是不上膘,羔子生下来体质弱,成活率不到七成。”老刘曾为此困惑不已:为什么草这么密实,羊却瘦了?
老刘的问题正是山西农业大学(省农科院)侯向阳生态草牧业团队的攻坚方向。20年来,他们追着草的长势,从机理揭示到种源创新、从技术突破到模式应用……退化草地修复这一系统性难题,被他们一步步攻克——搜集1021份抗逆优质野生种质资源、选育8个牧草新品种,推出“补—激—促—调”分阶段退化草地修复技术和草畜弹性精准管理技术模式。2025年,团队的“北方农牧交错带退化草地修复提质增效技术创新与应用”,获得上年度山西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在晋北黄土高原区、长城沿线沙化区等地,上千万亩草地得益于团队的良方,恢复了健康的长势——增绿、兴业、利民,守住了好风景,迎来了好光景。
破解“草密羊瘦”的生态谜题
老刘的困惑,是北方农牧交错带上万千牧民的共同心结。
上世纪90年代末,我国90%的草地出现不同程度退化。2011年,国家启动草原生态保护补助奖励政策后,全国草原综合植被盖度开始稳步提升,但在农牧交错带等生态脆弱区,超载过牧、草地退化仍未根除。
从野外到实验室,20年来,山西农业大学(省农科院)生态草牧业团队每到一处,一蹲就是整个生长季。天一亮出门、天黑才回,出发前买几个饼子、灌一壶水,就是一天的饭。设备、土样、草种,全靠肩膀扛、双手提,一袋一袋往山上挪。采回的样本被一一编号、登记,再分送到不同的试验地。
在右玉,一座占地10亩的牧草资源圃里,300份赖草种质资源静静生长——这些资源,是从山西及周边省份一份一份采集回来的。
“采集只是开始。”团队成员杜利霞介绍,“接下来要鉴定、评价、筛选——抗旱性、产量、遗传特性等,从300份里筛出45份核心资源,再找出最能代表山西草原特性的王牌种质资源。”
团队带头人侯向阳研究了一辈子草,选题方向只有一个:解决问题——针对当前,能如何应对?面对未来,能做什么准备?
在他的带领下,团队研究从三个方向齐头并进:生态方向,探究草地退化的机理与治理;生产方向,提高牧草的产量与质量;人文方向,将目光投向草原上最核心的要素——牧民。正是这种跳出草业看草业、将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交叉融合的视野,业内资深专家邢旗评价他为“少有的能把草业说清楚的人”。
如何判断一片草原是否健康?侯向阳说,答案在看不见的地方——土壤肥力、土壤微生物,野生植物群落里优势种的比例、伴生种的搭配,产量稳不稳定、生物多样性稳不稳固。“一场雨过后,草长了、绿了,但其实草原是在退化,因为毒杂草增多了,就像老刘的草场一样。”
5月22日,记者在团队位于太谷区的实验室里看到,2000多万元的仪器设备覆盖了从极端干旱到缓慢干旱的模拟平台——那是草原正在面临的现实。种子在这里一年四季地长,科研人员探究土壤肥力、微生物与植物的内在联系,培育更抗逆、更优质的草种。
“我们要找到能适应未来气候的草。”侯向阳说,不仅是为退化草地的补播修复做准备,更是为了建立适应性农业模式,最终满足畜牧业发展的需要。
化解牧民“不敢减畜”心结
侯向阳用了20多年解读这些答案。
“技术能让草长出来。”他说,“但草原的事关联很多方面,既涉及自然资源,又涉及人。”他的结论是:修复退化的草原,根子在人。
2009年,侯向阳团队获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团队大规模、成系统地深入牧民家中调研。此后,他们3次大规模、无数次小范围与牧民面对面。侯向阳意识到,牧民放牧,凭的是祖辈的经验以及对草场状况的直觉。决定牧民养多少牲畜的“指挥棒”,是生计风险。
“家里有没有病人?未来有没有不确定性?牧民不敢减畜是怕有意外。”他说,“牲畜是牧民唯一的保险。”
由此,他把预防性储蓄理论引入草原研究,帮助牧民从“让我减”变成“我要减”。
在位于右玉走马梁的野外试验基地,团队把严重退化、中度退化、慢慢恢复的草地一一分类。哪块地该浅耕激活、哪块地该轮牧促长、哪块地该调减牲口,一点一点摸出来。
最终,团队提出以“补激促调”为核心的草地修复技术。
补,是补播改良。严重退化地块,补种乡土草籽,再上农家肥,把裸地先盖住。
激,是浅耕激活。中度退化地块,雨季前轻耕五六厘米,把休眠的草籽激醒,让它自己长出来。
促,是轮牧促长。草长起来后划区轮牧,给牧草喘息的机会。
调,是调减牲口。草场恢复了,有多少草养多少牲口,不贪多。
四个字,分的是草地的阶段,合的是牧民的拍子。严重退化怎么治、中度退化怎么治、恢复期怎么管,每个阶段都有对应的办法。
打通技术惠民推广路径
技术有了,如何让牧民相信?
2022年,在内蒙古四子王旗,牧民俄日敦道出广大牧民的疑虑:“祖祖辈辈放牧,从没听说过‘补播施肥’能让退化的草地变绿,万一破坏了草场怎么办?”
团队不急着说服,而是在俄日敦家的草场上划出一小块试验地,把自主培育的抗逆能力强的多种牧草补播下去,从草种筛选、补播深度到施肥用量,做记录、量长势、看变化,一步步做给他看。
一个生长季过去,试验地的草明显高出一截,密实得多,俄日敦的疑虑打消了。他还动员周边牧民一起用新品种、新技术修复草地,成了当地草原修复的带头人。
一块试验地、一个生长季,草用自己的长势给了牧民更好的选择。
老刘的问题,这项技术能解决吗?
广灵生态好,植被茂密、种类多样,但问题也出自这份富饶——植物多样性高,毒害草与杂草比例大,加之土壤瘠薄,导致牧草“高产低质”。2025年的监测数据显示,广灵草畜平衡区草的粗蛋白含量仅为6.19%,远低于优质饲草。
同一套技术体系,到了广灵,必须因地制宜,重新调配。
2025年,团队联合杨树林局在加斗镇实施草畜平衡试点。老刘成了第一批“吃螃蟹”的牧民。团队先给他的草场做“体检”——植被勘测、土壤采样、营养成分分析。结果是“草量充足,但豆科牧草比例偏低,土壤缺氮缺磷”,项目技术负责人这样总结:“羊吃这种草,跟吃秸秆差不多。”
团队随之开出处方:补营养、调结构、精管理。第一,补播改良,在退化斑块补种苜蓿、红豆草等豆科牧草,给草场补充蛋白质;第二,科学补饲,根据牧草营养周期,不只在冬天,夏秋也精准补充;第三,分区轮牧,将草场划为四个轮牧区,严格控制放牧天数和载畜量。
“羊群现在跟人一样,讲营养配餐。”老刘笑道,过去是羊赶着草跑,现在是草养着羊长。
让老刘踏实的是,羔子成活率从不到七成提到了九成以上,出栏羊的膘情也见好转。
好办法要让老百姓用上。
2025年,团队跟右玉县政府签了推广协议,在当地建了8000多亩示范区;与朔州市现代农业发展服务中心签约,技术纳入全市主推体系,在朔城区、平鲁区、山阴县推广了5000多亩。
团队与北方农牧交错带沿线地方林草局、农业农村局及草原技术推广总站合作,“补激促调”被纳入当地草地退化治理重点推广技术清单。联合组建技术服务专班,分类型制定差异化方案,还编了科普小册子,补啥草、耕多深、养多少牲口,讲得清清楚楚。这些资料成了推广机构和农牧民手里的工具书。
截至目前,团队的技术模式在山西、内蒙古、河北等地推广应用,累计保护恢复与优化利用草原1630万亩,建设栽培草地327.34万亩,取得经济效益21.93亿元。
如今,老刘成了十里八乡的“土专家”,常有周边牧民来取经。什么样的草场才算真的好?他说:“不能光看草绿不绿,得看羊壮不壮。”